周莽用力一拍大腿,嗓门洪亮:“好!说得好!骄兵必败!出其不意!许姑娘,不,小诺!你这话,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,打仗就该这么打!”
  此役,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,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,抓住了唯一的胜机。
  没有她那一箭,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,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,更谈不上提振士气。
  而此役的关键,远不止于阵前斩将。
  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、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,被视为接班人。
  他死在铁壁关正面,死在众目睽睽之下,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,这是萧屹川在世时,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!
  巴图汗此人,暴虐狂妄,却也并非全无头脑。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,但更会让他清醒。
  清醒地意识到,萧老帅虽已不在,但大雍西北边关,并非无人,更非可欺。
  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,杀死他最强的儿子,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,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。
  翌日,韩奎带着兴奋来报:“赤炎部今日收兵后,王庭方向有异动,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,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!他们的攻势,明显放缓了!至少,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,不分昼夜猛攻了!”
  铁壁关,乃至整个西北,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。
  众将闻言,胸中热血再次沸腾,齐声抱拳:“愿随殿下,卫我边关!重振军威!”
  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,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,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,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,悄然扩散。
  第127章 风起三江【一更】
  黑石峒的率先归顺,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,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。
  短短五日,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,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。
  都是野鬼林周边,那些被鬼鹰、血狼、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。
  在林中,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、又最被轻视、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。
  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,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,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,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。
  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,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,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。
  服下药汁后,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,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,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,不住地磕头。
  赵破虏站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将军,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,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。算上之前的,归降者已过三百。多是妇孺和老弱, 青壮很少。”
  杯水车薪。
  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:“来的都是最边缘、最无足轻重的人,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, 不痛不痒,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。真正能打仗、熟悉地形、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,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,一个都没动。”
  许暮从台阶走上来,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, 闻言接道:“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,鬼鹰峒的主力布置,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,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,一概不知。痒毒吓住了兔子,却没惊动豺狼。”
  “吓住兔子,让兔子逃跑,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。”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  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,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,斜倚在栏杆上,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。
  “不过,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,得让豺狼觉得,身边的獾啊狐狸啊,甚至其他豺狼,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,这才有意思。”
  顾溪亭转身看他:“你有办法?”
  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,在手心敲了敲,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:“对于那些还能喘气、手里还有点筹码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,得加点别的料。比如……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,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。再比如,不小心泄露点消息,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,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……”
  他每说一句,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。
  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,是对人性贪婪、猜忌、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。
  他看着晏清和,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,确实学到了不少,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,用在敌人身上,那就是妙不可言了。
  顾溪亭沉声道:“新朝要稳,西南要定,就不能只靠杀,杀光了,地也荒了,仇也结死了,后患无穷。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,归顺新朝,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,更有出路,得有人把这些道理,告诉他们。”
  他目光锁定晏清和:“你,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  晏清和挑眉,扇子又摇了起来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:“也不是不行。不过我说将军,深山老林,蛮子凶悍,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,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,死在外面了……怎么办?”
  顾溪亭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地吐出几个字:“那明年清明,我亲自给你烧纸,多烧点。”
  晏清和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,指着顾溪亭:“行!顾溪亭,你够意思!这话我可记住了!就冲你这句,我怎么也得挣扎着爬回来,看你到底烧多少金箔元宝!”
  玩笑归玩笑,计划很快转入正题。
  晏清和除了要靠一张利嘴,同时也需要展现部分诚意,计划在紧张细致的推演中逐渐成型。
  他将携带部分缓解剂和假配方,利用岩虎等已归降者提供的有限渠道,尝试接触那些实力中等、态度暧昧、在联盟中地位尴尬的部落头人。
  离间、利诱、制造恐慌,目标是将野鬼林那锅浑水,彻底搅得天翻地覆。
  就在众人对着地图,反复推敲晏清和潜入路线和几个重点接触目标时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呼:
  “捷报!八百里加急!东海大捷!”
  “禀将军!东海鹰嘴峡大捷!顾大将军率东海水师,全歼东瀛水师主力!阵前斩敌酋武藏!东海水师正在清理战场,收押俘虏,重整防务!”
  “好!”赵破虏第一个吼出来,“停云干得漂亮!东海定了!”
  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。
  顾溪亭快步上前,接过铜管,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帛战报,快速浏览。
  确实是陆青崖的笔迹,条理清晰,战果辉煌。
  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放松:舅舅无恙,东海大局已定!只是外公殉国的消息……他也还不知道……
  喜悦如同潮水,尚未完全退去,营外再次响起疾驰的马蹄和亢奋的通报:
  “西北急报!铁壁关大捷!”
  这一次,冲进来的信使脸上除了疲惫,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。
  捷报是昭阳亲笔所书,详细描述了赤炎部第八子乌恩如何嚣张挑衅,她如何率军出击,以及:
  许暮之妹许诺,年虽幼,然沉稳果毅,于乱军之中,把握战机,一箭贯颈,毙敌酋乌恩于阵前!我军士气大振,乘势掩杀,重创敌锋,迫其退兵十里,赤炎部攻势已缓。
  “小诺……射杀了乌恩?”许暮一把接过顾溪亭递来的绢帛,指尖微微发颤,快速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  当看到昭阳描述小诺如何冷静瞄准一箭定乾坤、如何在她回城后于城楼痛哭时,他的眼眶骤然发热,心中五味杂陈……
  是骄傲,更是对妹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酸楚。
  “老帅!老帅您看见了吗!”赵破虏这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竟也红了眼眶,声音哽咽……
  他心中感慨万千:诺丫头!好样的!萧家军后继有人啊!
  东海、西北接连迎来决定性的胜利,且都与至亲之人息息相关,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捷报,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。
  仿佛一直笼罩在新朝上空的阴云,被这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,悍然撕开了缺口,透出了久违的天光。
  只要西南局面打开,内外压力骤减,新朝便能真正站稳脚跟,获得宝贵的喘息时机,全力转向内政,发展经济,安抚民生。
  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,开始热烈讨论西南破局后,如何抽调兵力支援西北,如何利用东海胜利震慑其他沿海宵小……
  然而,命运仿佛刻意要维持某种残酷的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