免费小说网 > 历史 > 雨后听茶(穿书) > 雨后听茶(穿书) 第261节
  谢月霜平静道:“不,我只是想知道,我究竟在做什么。”
  “我谢月霜,不在乎忠义仁德,也不在乎礼教规训。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,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。”谢月霜说,“但我不能追随一个,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。”
  秋无竺看着她,气极反笑,抬起手指着她,点了点头:“好,你很好。”
  “来人。”秋无竺沉下脸来,“把她也给我拿下!”
  “都给我住手!!”
  魏璟一声断喝,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,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。
  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,她顿了顿,回过头,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。他半边身子都湿了,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,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,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。
  “四皇子殿下,别被她蛊惑了。”秋无竺冷声开口,“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,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,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。”
  魏璟突然嗤笑一声,道:“真是胡言乱语吗?”
  秋无竺不再开口了,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。魏璟瞧着这一双眼,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。
  “我说怪不得,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,如此坚决地拥护我,为我打算,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,却万万没想到,国师要的,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。”魏璟冷眼道,“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。”
  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魏璟一字一顿道,“宜华现在,究竟是死是活?”
  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,俱都面露错愕,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,闻言霎时脸色大变。
  秋无竺恢复了冷面:“自然是死了。”
  “你还敢撒谎?!”魏璟眉宇一压,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,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,“琤”一声尖响,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,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,宜华现在究竟在哪!?”
  “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,那我还有何话可说?”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,连眉梢都没动过,“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,我不过是原话传达,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,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,根本不会诅咒,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,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,进而内讧罢了。”
  “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,长公主死了,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,也不过是囚徒挣扎。”
  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,并无心虚的痕迹,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。
  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,十分确切。
  可是,越颐宁没有算到。而她从始至终,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。
  她抬起眼,下一刻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  “小心!!”
  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,破空之声迎面袭来,他只来得及睁大眼,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,抱住了他。随后,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。
  两道人影滚落在地,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,沾湿了相贴的衣物。
  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,无数箭雨飞射而来,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,轰然倒下了一片。
  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,手里的长弓放下,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,有点咋舌:“我去,我这是射中了,还是射歪了?”
  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,有人惊叫着:“有刺客!有刺客!!”
  “来人啊!保护皇上!!”
  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,手不受控制地在抖,“......魏业?你,你怎么会.......”
  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?
  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,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,唇边溢出了血。他笑着,血还在流,眼眶像是糊了血,染得温热,“魏......璟。”
  “我都.....已经知道了。长兄他,不是被人害死的,父皇没有杀他......他是自绝了,因为他不想活了。”他笑得苦涩,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也许他是自杀。”
  “我没想过,无所不能的长兄,也会痛苦,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,跟在他身后跑,却一点不了解他,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。”
  “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......连我.....也没有......”他泣不成声,“你说,他死的时候,该有多孤独啊......?”
  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,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,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。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,颤抖到握不住,想要替他包扎伤口,厉声道:“你闭嘴!有什么话之后再说!你.......”
  “你羡慕长兄,我羡慕你,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。”魏业低下头笑了,哑声道,“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?”
  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。
  “魏璟。”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,“我们不要再吵架了,好不好?”
  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,我偶尔特别讨厌你,但除去那些偶尔,你在我心里,一直都是骨肉血亲,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,跟长兄,宜华一样。
  对不起,我生性畏缩谨慎,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,也刺痛了你,我都忘了,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。
  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,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,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,好吗?
  魏璟咬紧牙关,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  “不,我不会原谅你的。”他哑声吼道,“我不原谅你!所以你不准死,不准死!给我活着!”
  “魏业!你听到了吗!?”
  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,失去支撑倒在地上,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,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。
  “陛下!陛下他.....”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,“驾崩了!!”
  御榻之上,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,望向帐顶,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,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,也彻底止息,血肉之躯僵硬如石。
  死了。
  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,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,悄无声息地薨逝了。
  没有子嗣环绕,没有妻妾关怀,没有仆从陪侍,亦没有临终嘱托。
  他嘴唇微张,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,他听到了什么?亦或是想说点什么?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、一帘之隔的地方,他无力叫喊,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,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  一代帝皇,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。
  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,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,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,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。
  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,事关册封皇储,还没有更改,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!
  越颐宁刚抬起头,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,蹲下身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,寒光一闪,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。
  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越颐宁撑地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,看向谢月霜。
  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,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,唯有那双眼睛,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,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越颐宁看着她,真挚地道谢,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——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,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。
  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,将短匕收回袖中,直起身,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,也没有多余的感情,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,像刀刃凿进木楔,干脆利落:
  “少说废话。越颐宁,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,去做你要做的事。”
  短短一语,无需多言,过往种种烟消云散。她选了她,此刻便是全力以赴,同舟共济。
  越颐宁心头一热,但此刻无暇感慨。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——那卷决定性的圣旨,以及最接近它的人!
  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,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,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。
  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,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,他猛地扑向长案,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,没有丝毫犹豫,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!
  “罗洪!”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。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,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,露出底下的急怒,“给我拦住他!”
  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,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矮身一滚,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,怀中死死护着圣旨,竟借着前冲的势头,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!
  “哗啦——!”
  木质窗棂应声碎裂,罗洪抱着圣旨,裹着一身碎木残纸,狼狈地翻跌出去,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。
  “该死!”秋无竺脸色铁青,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。她霍然转身,指向殿门,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,却更显森寒,“所有人!追!”
  “追上罗洪,格杀勿论!销毁圣旨,片纸不留!”
  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,刀剑齐举,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,秋无竺亦拂袖疾行,自正殿大门而出,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。
  然而,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,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——
  所有人的动作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,僵在了原地。
  眼前的景象,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  天,不再是沉沉的墨黑。
  远处,近处,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,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,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,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,苍穹被点燃,滚滚熔金倾泻天地。
  浓烟遮蔽了星月,唯有火光,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,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,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,烈火咆哮着,吞噬人间至宝,也销尽万千罪孽。
  焚天灭地的橙红中,传来轰隆巨响,地动山摇。
  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,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。闷雷隆隆滚动,渐渐繁密,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。
  成千铁蹄,以风雷之势奔来。
  火光中,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。
  通体赤红,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,声裂云霄。马背之上,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,浑身浴血,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,望则震慑。
  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,沉默如黑礁石,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,挟凛冽杀气而来。马踏联营,一往无前,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!
  所过之处,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,如同滚汤泼雪,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、冲散,兵刃折断的脆响、短促的惨嚎,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。
  势如破竹,所向披靡!
  “魏宜华……?”
  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,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,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。
  她居然还活着?!
  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,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:“孙琼呢?!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?!宫门被破,为何没有急报传来?!”
  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,哆哆嗦嗦回道:“孙、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,也未见援兵过来……属下、属下也不知……”
  “废物!”秋无竺闻此,面色骤变,她已经瞬间明白了,怒意直冲顶门,几乎咬碎牙关,“孙琼竟叛我!”
  就在这一刹那,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!
  越颐宁手腕一翻,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。
  “呃……”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,身体向后倒去。
  越颐宁手臂一伸,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。
  “放开国师大人!”有禁卫军惊怒举刀,而瞬息之间,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,落在了越颐宁身前,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。
  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,心中掠过一丝涩然,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。
  她抬起头,望向殿外。
  战局已然分出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