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一紧,以为他要赶我走。
“所以,我想了个法子。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一层层揭开,露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首饰盒,“我和你大娘商量过了。既然咱俩投缘,你又这么照顾我们老两口,不如……咱们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认个干亲吧。”
认干亲。 我看着他那一脸的正气凛然,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。有了这层皮,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一起,堵住悠悠众口,也安抚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。
“行。” 我乖巧地点头,“叔,我求之不得。”
“好!” 王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他打开那个首饰盒。 里面躺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。虽然成色算不上顶级,但在灯光下温润得像一汪水。
“这是你大娘当年的嫁妆。” 王叔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,“本来是留给我那亲闺女的。但她……你也知道,远在天边,指望不上。这镯子放在柜子里也是吃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轮椅上的大娘身边,弯下腰,贴着大娘的耳朵大声说: “老婆子,今儿个咱就把雅威认下了。这镯子,给她了啊?”
大娘歪着头,眼神浑浊却急切。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嘴里发出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的声音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,又看了看那只镯子。 那是一种交付的眼神。
王叔拿起镯子,转过身看着我:“来,把手伸出来。”
我伸出左手。 王叔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,那是只有父亲或者丈夫才会有的力度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往我手上套。 镯子有点小,过指骨的时候有点疼。
“忍着点。” 他低声说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 “嗯。” 我咬着嘴唇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镯子滑过了手掌,稳稳地扣在了我的手腕上。 大小竟然刚刚好,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那一刻,王叔并没有松开我的手。 他盯着那只戴在我白皙手腕上的翠绿镯子,眼神有些发直。 这一幕太像了。 太像某种婚礼上的交换信物环节了。
“戴上了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大拇指无意识地在镯子和我的皮肤之间摩挲了一下,“戴上了,就是这个家的人了。”
“爸。”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。不是“叔”,也不是“干爹”,而是那个最沉重、最亲密的字。
王叔浑身一震。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 最后,他重重地应了一声:“哎!好闺女!吃饭!”
从那天起,我成了101名正言顺的“干闺女”。
这个身份是一把尚方宝剑。 王叔带着我出去遛弯,逢人就介绍:“这是我干闺女!正经认过亲的!比亲闺女还亲!” 邻居们的闲言碎语瞬间变成了羡慕:“哎哟老王,你这是修来的福气啊,老了老了还得了个这么孝顺的闺女。”
在这个“女儿”的身份掩护下,我对这个家的接管变得彻底且合法。
以前我拿他的工资卡,还要偷偷摸摸记账。 现在,他直接把存折、医保卡、甚至房产证放在哪都告诉了我。 “雅威啊,这房子以后反正也是你的……哦不,我是说,以后这家里东西都在这,你看着安排。”
他那次说漏了嘴。“反正也是你的”。 我没接话,但心里听懂了。 他在用他的全部身家,在为他的晚年,也为我们的关系,买一份永久险。
在501,我是个没有名字的“刘晓宇家属”,房产证上没我的名字,工资卡不在我手里,我随时可能被替换。 在101,我是戴着传家玉镯的“李雅威”,掌握着这个家的财权和未来。
我看着手腕上那只摘不下来的镯子,心里有时候会觉得荒谬。 我用“女儿”的名义,行使着“妻子”的权力,享受着“女主人”的尊荣。
这种错位感,在每个深夜变得尤为强烈。 王叔不再避讳穿着背心在我面前晃悠,我也可以穿着睡衣在客厅看电视。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名为“父女”的薄纱,但这层纱太薄了,薄得能看清底下涌动的欲望。
他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不像父亲。 有时候我在厨房切菜,一回头,能看见他站在门口,眼神黏在我的腰和腿上,带着一种欣赏自己私有财产的满足感。 一旦我发现,他又会迅速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孔:“闺女,累不累?歇会儿吧。”
我们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。 他在假装父亲,我在假装女儿。 但我们都知道,这只玉镯锁住的,不仅仅是亲情。
它是聘礼。 是一份无声的契约: 我给你养老送终,你给我现世安稳。至于中间那点越界的温存,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报酬。
日子就这样在暧昧和安稳中滑过,直到那个闷热的六月午后。 天气预报说,石家庄将迎来一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。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,黑沉沉的,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锅,要把这个燥热的世界,连同我们摇摇欲坠的理智,一起煮沸。